月亮
从中秋的来历和一首词,想那些看月亮的人,以及没有说完的部分。
说到中秋,好像很快就会说到团圆。我想再往前问一点:在人们把这些意思放到月亮身上以前,人是怎么看它的?祭月的人在想什么,后来写诗的人在想什么,到了今天,为什么我们还会对着它想那么多?
查下去,才发现这几个问题不能用一个起源回答。仲富兰谈中秋起源的文章,列出了祭月、秋报等不同说法,也提醒读者,古籍里出现「中秋」这个词,并不等于当时已经有了今天的节日。[1] 这些材料可以帮助辨认习俗怎样形成,却还不能告诉我,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,究竟把月亮当成了什么。
我原本以为,多知道一些来历,那个问题就会清楚一些。可是来历越多,反而越难只用「团圆」把它们放在一起。一个人为什么要向月亮祈求,他究竟相信什么,又有什么是自己做不了、只能交给天上的?这些问题可以继续查。但即使查到了一种仪式的用途,参加仪式的人心里所想,也未必就都知道了。
读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,也会碰到这种距离。小序里有「兼怀子由」,词里有向月亮发问,也有最后的祝愿。[2] 思念是有文本依据的。可如果到这里就说,这首词表达了思念、表现了旷达,似乎也太快了。读到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,我会先停在那个问句上:知道月有圆缺,为什么还要问它,偏偏在人分别的时候圆?
我不觉得这一定是等着别人解释的疑惑。一个人可以知道月亮没有偏心,也仍然想这样问。把原因说清楚,未必就能把问这句话时的感受一并处理掉。词最后走到了祝愿,前面那次发问也还在那里。读者可以把这一番转折叫作旷达,可是这个词说完以后,我还是想再读一遍,看它是怎样走过去的。
这里面已经有我的读法了。词给了我可以靠近的地方,也留下很多我靠想象补足的地方。我没有在那个时候生活过,不能因为自己也知道离别是什么,就说我知道他那一刻全部的感受。甚至同样是离别,等几天就能见面,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,也很难只当成同一件事。
再把目光从留下名字的人身上移开,会更难。没有写下来的那些人呢?我们可能知道一种风俗、一段历史,却不知道其中一个普通人那天过得如何。他有没有相信别人告诉他的意义,有没有另外的牵挂,或者只是抬了一下头?我能想到这些可能,但不能替他们选定一种,写成他们真正的生活。
有时就是想到这里,各种感受会拧在一起。说不清楚,却也不能一概叫作难受。眼前想到的有自己,也有那些试着去理解的人;知道的东西和想象的东西挨得很近,我会跟着走进去,又想退回来看看,刚才是不是太容易用了自己的想法。那些意思没有整整齐齐排好,反而一起留在看月亮这件事里。
如果把它拆成敬畏、思念、孤独,当然容易说一些。这些词也有用,让人能够开始交流。可我听到一个词的时候,还会想:他是怎样走到这里的?同样叫作思念,一个人可能盼着回来,另一个人可能已经知道回不来了。若只把名字记下来,最想理解的那部分还是空着。
月亮也并不总要承担这些。有人看天气,有人认日期,有人觉得好看,有人根本没有留意。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到很多,就以为看得简单的人少感受了什么。也许某个我没有留意的东西,在他那里同样说不完。
所以,后来再看月亮,那些查到的东西没有消失,但也没有替我把眼前这一刻解释完。想到一个人的时候,另一个人的处境又会进来。有些能找到文字,有些只能留作问题。我现在说的这些,也只是其中一部分;写下来再看,还有些东西没有进到句子里。
参考资料
- 仲富兰:〈「秋暮夕月」与中秋节起源〉,华东师范大学转载《人民政协报》,2018 年 9 月 10 日。用于辨认不同起源说法,不据此断定古人的共同心理。
- 苏轼:《水调歌头》并序,香港教育局原文资料。文中对发问与祝愿的理解属于个人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