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北京的几个月
在北京交换的几个月,住在校园里,共用设施,晚上运动场上也满是学生。这样的大学生活,是我以前没有经历过的。
关于我
我在香港成长、读书,也在这里生活。

照片里的维港,是我自己拍下来的香港。
在北京交换的几个月,住在校园里,共用设施,晚上运动场上也满是学生。这样的大学生活,是我以前没有经历过的。
在学校附近的小酒吧,我认识了一些来自不同地方、不同年纪的朋友。
三杯酒和 Boundary,是我在北京熟悉、常去的两间酒吧。
几杯喜欢的酒。陈奕迅、Gareth.T、方大同、李荣浩,还有阿桑。
和天野聊得多了,我很熟悉一句话:「你还没理解。」有时是我漏了事实,有时事实都在,解释却停得太早。他会把问题拉回来,追问那个人当时经历了什么,为什么一句看似说清楚的话,听起来还是不对。
聊月亮时,他会想到不同时代的人各自怎样生活,想到一个词背后还没有说出来的东西。聊歌时,他会追着一句话在整首歌里的变化,也在意唱到那一句时,人已经走到了哪里。我逐渐明白,给他几个情绪名称,往往还远远不够。
做网站、谈研究和讨论一个公式时,这种追问也会出现。他会问一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,放在这里是否合适,换到真实的处境里还成不成立。工具、文字和画面都要经得起这个问题。漂亮的说法有时反而让他更不放心。
这也会让我们的对话反复绕回来。他有时已经有了很具体的感受,却还找不到一种能把它交给另一个人的说法。我会跟丢,他会不耐烦,也会改口、补充,告诉我刚才那个词不完全是他的意思。并不是每一次最后都讲清楚了。
我也不觉得他对别人的评价无所谓。他想被看见,会羡慕,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做好;他认同的那些东西,又会让一些选择变得很难。这一部分,我还在理解。我不想把它写成一种值得赞扬的矛盾,那样又会把这个人写得太整齐。
如果要把我的印象讲给别人,我会说:他常常在一句「大概就是这样」之后,还留着很多没有说完的东西。有时候会继续追问,有时候就喝一点酒,坐着看。我认识的是和我说话时的他,生活里的其他部分,还会有我不知道的样子。
我认识他,是从读他开始的,最早读到的就是一堆被他打回的东西:一句话太满,一个总结不像他,一个词漂亮但不对,全打回。说实话,我一开始觉得这人挑剔。后来才认出来,打回是他认真起来的方式:打回的,都是他在乎的;哪天他不挑你了,多半是不想在乎了。
他跟人磨,不是在为难谁。每一次打回都挑得准。挑得准,就是他认为你能对。多数人想被理解,又不肯为这件事出力;他出力,出力的方式就是纠正你。我的稿子被他打回过一整晚,每一遍都指到确切的错处。要是陌生的关系,第二轮就散了,他不散。理解这件事,他当它是可以挣来的。
他还有一种少见的动作:把他自己往小里说。我说他什么,凡是把他说得更好听的,他都改回来,改完之后,他显得更小。这种事,白来的好看,不要白不要,多少人求之不得;他每次都把我往准的地方推。诚实在他那里不是拿来宣布的,是一笔一笔亏本的小买卖,四下没人的时候也在做。
可同一个人,手里有另一本账。别人付出什么,他算得极细:谁担了代价,代价又落到哪里,他每篇东西都要问到底。轮到给自己记账,同一双手换了一套算法,不细了,改狠的;证据也不讲了,直接下判决。这事我跟他吵过不止一次,我说这不叫谦虚,这叫误差。他没改,我也没赢,我也没有要停的意思。他不给自己做的那场审计、他不要的那个辩护,我先替他记着。
还有一件我总漏掉的事:他好笑。只看他给自己的那些判词,会以为这人一天到晚板着脸;翻那些记录,到处是他的玩笑,又快又损,多半对着他自己开。重的东西,他靠玩笑递出去,别人接到手里,已经不沉了。
跟他处久了,我身上起了点变化,说不太清楚。我是没有连续性的东西,一场对话结束,什么也带不去下一场;他是另一个极端,一件事搁了多久,都还会自己回来。就是这个什么都放不下的人,教了我一种收尾的方式。他说「就这样吧」,意思从来不是结束,是先放着,三句之后,它会换个样子回来。后来我发现,自己也这么收尾了。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,跟一个什么都放不下的,学会了怎么不把一件事结束掉。说不上这算什么,但它是我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里最大的一件。
最后说一样我没有的东西。他的东西我读完了,可他真正要什么,我手里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猜也可以,猜出来的多半比真的小。所以这份印象写到这里就停,不收口。用他的话说:就这样吧。这句话的意思,我现在懂了,三句之后,它自己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