説到理解
把自己放進別人的處境時,帶進去的還有什麼?從一個假設的選擇説起。
「我理解他。」這句話很容易説,尤其是聽過一個人的經歷,覺得自己也有過相似感受的時候。可是再問一句,究竟理解了什麼,就沒有那麼順了。我可能知道了事情經過,可能認得那種情緒,也可能只是覺得,如果換作自己,大概會這樣。
我會試着把自己放進去想。聽到一個人的選擇,先想他當時看得到什麼,有什麼顧慮,為什麼沒有走另一條路。這種代入有用,至少讓我不那麼快地從結果倒推,説他早就應該知道。只是代入的時候,我自己的習慣也跟着進去了。有些在我看來顯而易見的東西,對他可能根本沒有出現過。
不妨假設兩個人面對同一個工作機會。這裏沒有對應的真實人物,只想把幾個條件分開:新工作可能更有發展,但收入會有一段時間不穩定。甲有積蓄,也有可以暫住的地方;乙每個月需要支付不能推遲的開支,失去收入就會很快遇到困難。除此以外,先假定兩個人的能力、興趣和已知信息相近。
如果甲接受、乙拒絕,很容易説成一個敢嘗試,一個保守。可這兩個決定承擔的後果並不一樣。甲失敗以後還有時間重新找工作,乙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經付不起開支了。我們給它們用了同一個「機會」,並沒有讓它們變成同一種選擇。
到這裏,我好像更理解乙了。但如果乙偏偏接受了呢?也許他認為留在原來的地方也不穩,也許有我沒問到的支持,也許就是願意冒這個險。剛才設定的條件能幫助説明風險,卻沒有替他作出決定。若我堅持説,他在這種處境下不應該接受,又可能把自己剛建立的解釋當成了他的全部。
同樣,甲有退路,也不代表他就不害怕,或者拒絕便是浪費。我們還沒有談新工作究竟是什麼,沒有談他要放棄哪些東西。為了把問題説明白,假設刪掉了許多細節;真去理解一個人時,不能忘記這些細節被刪過。
所以我會在代入以後再退一點,問自己:剛才哪一部分是他説過的,哪一部分是我補的?我説他害怕失敗,是因為他這樣講了,還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會害怕?我認為那條路更好,所謂的好又是按誰的標準?這些問題未必都能問出口,但它們會改變我下一句怎麼説。
有時候,連當事人也説不清原因。他可能同時有幾個想法,後來回憶時又給它們排了一個順序。我不能因此認為他的説明沒有價值,也不能把一句自述當成已經知道了全部。聽他怎麼説,看看事情怎樣發生,再給還不知道的部分留一點地方,可能比急着替他整理出一個完整動機更合適。
但這樣想下去,也有一個不太舒服的地方:如果永遠還有不知道的細節,是不是就不能判斷任何事了?涉及共同工作時,我仍然需要判斷能不能合作;一個決定影響了別人,也不能因為動機複雜,就不談後果。理解一個選擇怎樣出現,並沒有把它造成的事情撤掉。
我覺得這裏至少要分開兩件事。一件是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做,另一件是我接下來怎麼回應。前一件可能還沒弄清,後一件已經有時間上的要求。我可以説明自己目前看見了什麼,依據什麼作決定,而不把那次決定再擴成對他整個人的定論。如果後來知道了別的,原來的判斷也應該能被重新檢查。
這不是説話時每句都要附上很多保留。那樣可能連交流都變得困難。只是有些地方,換一個説法,意思真的會不同。「你就是這樣的人」和「這件事讓我暫時不敢這樣做」,後面可以繼續談的東西就不一樣。前者替對方收了尾,後者至少説清楚了我自己的位置。
所以再説「我理解」的時候,我想把後半句接出來一點:我理解的是哪件事,或者哪一種顧慮。剩下的,有些可以繼續問,有些要等,有些也許一直不知道。如果對方接着説,事情其實不是我想的那樣,我剛才那些理解,才有機會再往前走一點。